第 10 章

老了就會猝然發覺，人這一生原來這麽快啊。

春花秋月，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。

所有存在於記憶中的人，在回頭尋找的時候，都失去了蹤跡。

他的生命也走到了末尾，仿佛要被吹熄的燭火。

蠟油還剩那麽最後一點兒。

菲林開始受涼咳嗽，夜裏常常要醒來幾次，然後再閉上眼睡去。

他後來沒有再養過任何獵犬。

陪著他的只有一窩鴿子。

早上醒來，把玉米粒撒在後院，這一窩鴿子就會馬上撲騰著過來，低頭啄。

陽光灑在鴿子身上，也順便沐浴了菲林這個快六十歲的老人。

他看到了自己已經枯瘦的手臂，那上面的皮膚不如年輕時候那麽緊致了。

血管高高凸起，上面有橫生的皺紋。

他的兩個腳掌，還和年輕時候一樣寬厚，但踩在地面上時，卻不知不覺少了力氣。

大地不再偏愛他這個曾經的獵人。

被他當成了家園的山林，過去對他張開懷抱，任他索求。而今也變了模樣，用寒風吹他，暴雨淋他。

年輕時候搭建起來輕而易舉的房子，被吹壞了，開始漏雨，他也沒了力氣再爬上去修屋頂。

原來，老了就會喜歡待在一個地方不動。

像變成了一棵樹，定在那裏看風吹過來又吹過去，以為自己也可以做這樣的存在。

但不行。

樹能不吃不喝，不用挪動，紮根於大地，接受陽光雨露，一天天長大，不用怕老，可以盡情生長下去。

他是個人，一個老到掉了牙的老人。

老人變得脆弱，不如樹堅強。

菲林病了。

在屋頂來不及修葺的第二個月，一場大雪覆蓋了這座山林。

菲林躺在床上，呼吸微弱，眉毛結了霜。

冷空氣肆虐著這間屋子，好像以為裏面是無主的，沒有生命居住的。

菲林變得幹癟，臉頰枯瘦，也瘦成了娘當初的樣子，一把骨頭，好像隨時要和這個世界告別。

區別在於，當初娘身邊有菲林守著。但菲林沒有。

菲林身旁空無一人。

他睜開眼，只聽到了屋外呼嘯的寒風聲。

不會有人來探望一個無親無故被遺忘的人。

原來，這才是為什麽爹娘和兄長，總是要他成家的原因。

就為了走的那一刻，身邊有個人陪著。

菲林死了。

他呼出來了最後一口氣，這副疲憊不堪的□□，終於用到了盡頭。

菲林的靈魂飄了起來。

在屏幕外一直註視著菲林的查爾斯，哽咽著抹眼淚，這一次，查爾斯沒有再喊自己的夥伴。

他知道，菲林聽不到。

落入這個星球的所有靈魂，都遺忘了曾經的一切，而變得弱小。

輪回就像一場場封閉了記憶的考試，你記不起來答案，只能一次次任由手裏的筆胡亂填滿試卷。

但或許，他應該欣慰。

哪怕是入了輪回，菲林依然是不一樣的。

他保留了勇敢無畏的特質。

坦然面對生命的本質，哪怕是孤寂和死亡。

那間山林中的屋子一點點被時光覆蓋，被雪壓塌，被遺忘，然後日覆一日，終於徹底成了山林中的一部分。

但這些已經和菲林的靈魂無關了。

□□的死亡，對靈魂來說，似乎是一種解脫。

尤其是這種認認真真走完生命的每個部分，再抽身離去的時候。

菲林看到了娘。

娘瞧著不再是年邁時候的樣子了，反而年輕了許多，定格在剛生他的時候那樣。

娘的靈魂竟然一直沒有走，守著她到生命結束的那一刻。

“孩子。我愛你。”

曾經的那個老婦人，在脫離了身體的束縛後，靈魂如此輕盈自由。

她的意念帶著愛的能量，穿過菲林的靈魂，滋潤著她。

這一世的母子緣分，在這一刻，有了新的意義。

菲林第一次這麽清晰地記住一張靈魂的臉。

娘陪著她穿梭在這片山林上方，看了今年的最後一場大雪。

大雪過後，娘的靈魂走了。

菲林望著遠方，靈魂的思考能力似乎清晰了一些。

她躺在老獵犬曾經的墓碑上，看著天空，吹了個口哨。

嘿，這一生過得真好。

但倘若還有下一世，她想換個活法。

總覺得好像遺忘了什麽，在尋找著什麽。

但菲林喜歡自己這一世面對一切，不曾怯懦退縮的樣子。

她想，自己可能找回了一點獨處的勇敢。

下一世，她要找回一點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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